2005年12月16日 周五 嚎啕大哭 ,求救,中国领馆
吃0住150 共计150
凌晨三点醒来,再也睡不着,京女痛苦扭曲的脸,反复萦绕,挥之不去,令我万分不安。再过几天,她的签证就到期,曾问过她,打算去尼泊尔还是回国? 她说不知道,有没有开始订机票或车票?她说不知道。有没有和家人联络过?她说忘记了家里的电话号码。
忘记自己姓名,忘记家里电话,没有回去的打算,别不是要消失在异国他乡吧,联想到她曾尝试过自杀,有种不祥之兆,曾经学习过生命危机处理,有过危机干预的经验,生死往往只是一念之差。一分钟前,和一分钟后的想法可能完全不同,造成的结果是天差地别。
听说有疑难问题,可以写纸条给阿妈,会得到答复。字斟句酌地向阿妈求助。首先,京女身体和情绪状态很差,当务之急,将她的房间从13楼换到1楼,以防万一。第二,希望阿妈亲自或派人和她好好聊聊,指点迷津。因为她的痛苦来自精神上的,不知道人生的意义。第三,京女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:人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,遭受如此痛苦折磨,经历一番快乐幸福,极尽折腾然后死去?彻底消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希望阿妈回答。
凌晨5点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几百名白色纱丽的女众,齐声唱颂神的一千个名字,要唱一个小时,是静修中心每天的第一个活动项目。我静静聆听,悲从中来,却没有泪水,如梗在喉,憋闷得干咳起来,猛捶几下胸口,才哇的一声,嚎啕大哭,似乎5岁以后就没有放声哭过,很容易哭但总是无声的流泪,哭都那么压抑,生命中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幕一幕闪现眼前,为旅途中不期而遇的京女而哭,为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正在迷途中挣扎的人而哭,,更为那些不堪痛苦宁可选择死去的人而哭。
哭声淹没在神的一千个名字的歌声中,可怜的人们那么投入地歌颂神,然而上帝到底有没有慈悲心?仰望漆黑苍穹,很想大声质问,但不知道该问谁。
天色渐亮,太阳出来后,阳光下似乎一切太平,甚至美好,事情没那么严重,也许黑夜令杞人忧天了,达显没有开始,也不知道纸条该交给谁。被安排SEVA劳动,晾晒被单毛巾,抬着大筐的湿被单,让15楼的天台上飘满彩色万国旗,不知不觉干了一个上午,边干边考虑,最后还是决定顺应直觉,否则天一黑,又该提心吊胆了,提前预防,好过事后后悔呀。
工作人员看过之后说:又是她呀,阿妈早就知道了,已经叫国际办的人去处理了。看来有人也留意到她的非常状态,先我一步通告了,这才松一口气。
很快国际部的美籍犹太人(犹男)叫我到电话亭,说已经联络上孟买的中国领事馆。要我去协助作证。京女正在和领事馆的人通话,我一听就傻了眼,显然领馆同志在怀疑京女陷入邪教组织,完全不能理解,若非被骗,被蛊惑,一个女子怎么会独自去偏僻渔村。他反复问她:你在那里干啥?是自愿去的吗?京女天马行空,东拉西扯,要说清楚真是太难了。
万万没想到,一下子捅到领事馆,这不是把个人问题国际化了嘛。犹男肯定是意外遭遇了中国领事馆的僵化,难以沟通,才找我来协助。对中国领事馆的印象极差,早在两千年就领教过了。在比利时布鲁塞尔遭遇锁喉抢劫,失去所有钱物,机票和护照,拿着警察局的证明到中国大使馆补办临时证件,路上连巴士司机和陌生人都尽量给予方便和帮助,可在大使馆里,一个文革年代打扮的马列老女人,好像审问偷渡犯一样:你哪个单位的?没单位?你怎么跑出来的?谁担保你出来的?对于遭遇抢劫受伤,惊魂未定的同胞,她没有任何的同情或关心,只担心我没钱了,交不起临时证件的工本费。 我怀疑长驻欧洲的她是否听过人道主义这个词,有什么办法,咱中国人人多命贱,蝼蚁不如。
把犹男拉到一边,想质问他,为什么? 为什么。。。找中国领事馆?话没说完,眼泪夺眶而出,不知是为京女还是为迷女而哭,很没出息地哽咽了半天,才能出声。
迷女:对不起,我的心好痛。你明白吗?你问过她吗?也许她不想回去。
犹男:我可以理解你,不过这是阿妈的决定,她应该立刻回家,她需要家人的照顾。你知道吗?已经拖欠了5天食宿费,说等家里汇钱来,但其实根本没和家人联络。中心并不在乎这点钱,但她这样的状态很危险。以前也曾有个法国人在静修中心自杀,惹出很大的国际纠纷,严重破坏了阿妈形象。。。。
我终于明白了:什么慈善机构,无私爱心奉献,狗屁!对于最需要帮助的,处在危难中的人,先想到不要给自己惹麻烦。上帝果然没有慈悲心啊,还有什么话可说。
满腔情绪快爆炸了,无助地逃到海边,打算面向无垠的大海,火红的晚霞,面向心爱的落日,大哭一场。碰巧加男坐在礁石冥想,好像见到唯一可以信赖依靠的人,把一肚子的愤懑不解向他倾到:
她那么喜欢和信任阿妈,阿妈怎么能把她当个包袱,麻烦,一脚踢出去,为什么要找领事馆?如果中国政府能解决她的问题,她怎么会这么远跑来印度?如果家人朋友能解答她的问题,她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找阿妈?你知道送回家会怎么样吗?家人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,医生会给她开一大堆昂贵的药,药物会严重伤害她的内脏器官和神经系统,变成浮肿呆滞的躯壳,她是不想死了,因为她啥也想不起来了。
如果精神药物,心理医生能够拯救人类,为什么还需要古儒呢?精神导师,智者圣人,古儒,不就是为世人指引迷津,解答困惑的嘛,人们就是看穿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所谓医疗,对化学药物丧失了信心,才来寻求古儒的精神治疗能量,可为什么古儒又把人推回到医生医院呢?难道古儒的能量还不如医生药物吗?
为什么没人和她谈谈呢,她的英文那么好,人那么聪明,不存在沟通问题。我对阿妈非常失望,本来也没有多大期望,我是为京女而感到失望。因为阿妈是她的神,是她唯一的出路。。。。
加男:你觉得应该怎么样才好?
迷女:阿妈应该和她好好谈谈,阿妈不是能量很大吗,不是创造很多奇迹吗?不是能让盲人重见光明,让瘫痪的站起来吗,京女这么一点问题怎么不能解决呢?
加男: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,为什么还要去问阿妈呢?
迷女:我。。。我以为她会有更好的办法帮助京女。
加男:阿妈这样决定就因为这样对京女是最好的,你不忿,只因为阿妈的决定没有符合你的想法。你向阿妈求助,却又根本不相信她的决定,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对的?
突然明白我为什么那么难受了,确实,凭什么理所当然认为自己的见解是最正确的,凭什么肯定哪种对京女最有利呢?尽管接触灵性修行之后, 时刻提醒要警惕自我膨胀,但此刻显然一点没意识到习惯性的反应。反而认为犹男加男这些忠实信徒,盲目崇拜和服从阿妈的决定,缺乏独立思考和怀疑精神。
迷女:我的想法是不一定对。。。但你觉得精神药物对她有好处吗?她不知道人生意义而极度痛苦,导致身心俱疲,吃药能让她知道人生意义吗?
加男:阿妈二十多年的所有讲话,都是在讲人生的意义,可是有多少人真正听进去了呢,有人在这里住了十多年,能说明他听懂了吗?京女在这里两个月,听进去多少呢?当一个人不具备正常的智力,基本的理解能力,跟她谈人生,有意义吗?
迷女: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拥堵的心好受了许多,
迷女:你说人生有什么意义吗?为什么要在人世折腾一番,到最后一场空。
加男:花开花落,四季更迭,花会因为最终会凋谢而不绽放吗?种子发芽长大成树木,开花结果,再落入泥土。那不是结束,而是新的一轮开始,生命是循环不息的,如果你静下心来体会,在一切过眼云烟,瞬息万变的下面,能发现一片永恒的寂静,若你安住其中,就再也不会害怕花开花落,生死变幻。。。。
直视他温暖的双眼,甚至有那么一刻,我跟随他进入了一切之下的永恒寂静。这个小个头的加拿大厨师,总夸耀自己最擅长做中式菜,一个平凡普通的劳动者,但散发出来的宁静磁波,让人感到他就是个觉者,十分羡慕他自在的状态。他的整个青春壮年都是浑浑噩噩,迷迷糊糊,快到五十岁遇到阿妈才醒悟,开始真正的生活,享受生活。他说羡慕我和京女这么年轻就已经开始探索觉醒之路,好好珍惜难得的机缘。
晚上,领事馆查找联系到京女的家人,她姐姐打来电话。听的出慌乱和惊吓,一个女孩在外,惊动了大使馆公安局打来电话,那该是出了多大的事。姐姐说京女向来独立自主,能力超强,出国留学工作,一切问题都是自己解决,家人从来不用操心。她不明白怎么突然会出这么大问题。
就是这种“一切问题都自己扛”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女子,才会日积月累,终于一天扛不动而崩溃。我太明白了,但不敢说出口。当务之急安抚姐姐和父母: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,之前她一直很好很开心,只是最近感冒发烧,身体虚弱,导致情绪低落。相信很快会好起来的,不用担心。只是她钱用完了,不记得家里电话,中心才通过领事馆查找家人。
家人也许受了领事馆影响,极度不信任静修中心。只肯汇一部分钱来中心,另一部分汇到领事馆。姐姐询问了我的情况,希望我能将京女一直送回北京,他们会负责国内和国际的全程机票和费用。显然我的安抚没起到作用,他们仍是极度担心。她家也不是有钱人家,我觉得没必要多负担一张国际机票,她并非严重到不能自理,需要全程陪同。我可以把她送到孟买,送上北京的飞机,空中一段交代空姐重点关照,北京一下飞机有人去接就没什么问题了,万一有问题相信总会有好人帮忙的,世上还是好人多。主要我这13个月的一次性入境签证刚开始使用,一旦出境就等于作废。不可能再拿到那么长的。
有一刻真的犹豫了,若按照原计划,现在也正是我的归期,22号的回程机票。家人日日盼归,还不知道滞留一年的打算,因为还没想好如何开口,说不好家人会以为我疯了,以为会一去不回。姐姐的请求是不是一个征兆呢?不如回家吧,回到熟悉安稳的环境,无头苍蝇一样的乱闯,真能寻找到什么嚒?京女的探寻遭遇会不会预示着我的下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