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学习瑜伽经典中,关于瑜伽行者的戒律, “none violence , no injury 非暴力,不伤害” 梵文Ahinmsa ,不仅是对别人的,还包括对自己,这点往往被忽视。首先应该对自己非暴力,对自己好才能够真正对别人好。同学们发现斯瓦米经常苛刻自己,比如,做错一件事情,哪怕只是一个错误的心念,都会惩罚自己,少吃一餐。 不能接受自己的不好,没有耐心,循序渐进。
另一条戒律,Don’t touch the opposite sex . 不要接触异性的身体,(不邪淫)。 梵文Brahmacharya 其实正确的意思是:离欲,保存性能量用于精神修行。同学们常拿字面意思和斯瓦米开玩笑。
老师为了深入理解,特意引用中国的禅宗故事,两个和尚,遇到一个女子求助要过河,大师兄严格遵守色戒,一言不发独自过河,小师兄二话没说背起女子过了河。两和尚一路无话,回到寺庙,大师兄终于忍不住质问小师兄,你不知道接触女性身体是犯戒吗?小师兄说:我在河边就把她放下了,你怎么直到现在还背着她呢?
不在于身体接触,而在于起心动念。有中国和尚的先例,周末,我们外国同学约上印度和尚,去小山那边的水库游泳。 三个印度女生从不参加的,其中两个已经是孩子妈妈。太超出她们的极限。传统的力量是无形而强大的,不可逾越。从老师们对斯瓦米的恭敬态度,显而易见印度僧侣的地位很高。在毕业典礼上,斯瓦米神态自若的对新老校长进行公开批评和开导,令我相当吃惊,可见僧侣的身份甚至高于老师和长辈。
06年1月29日是中国的春节,我用一条红丝巾把头发包裹起来,本想一头中国红,静悄悄的庆祝一个人的春节,没想到法国韩国同学都知道这个日子,大家拿出各自的零食聚集在花园里,纷纷向我道贺,恭喜发财,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,心想事成。。。中国人过年的吉祥话多多,而斯瓦米意味深长的祝福是“enlightenment” “祝你开悟!”, 有生以来收到的最特别而有意义的新年祝福,我会铭记在心。
瑜伽证书课程之后,是瑜伽教师证书课程,收费一千五百美金。我和小美虽然有兴趣,对价格望而却步。打算想办法赖皮,旁听蹭课。斯瓦米和依达继续学习教师课程,因为对印度人的收费只是外国人的三分一,学院对僧侣斯瓦米有可能是免费待遇。
利用两课程之间的空档,我和阳子,斯瓦米同时去学习了内观法Vipassana (毗婆舍那),我和阳子在普那的内观冥想中心,斯瓦米则去了孟买以北的世界最大的内观中心。据说这是佛陀开悟时使用的方法,果然极具震撼力。 成为我人生中收获的最贵重大礼。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印度了。
这么多年不停的在路上,寻寻觅觅,从西藏到尼泊尔,从尼泊尔到印度, 从印度北部到南部,南部到中部。。。那么多的痛苦,艰难,挣扎,。。。都是为使我具足资格以接受如此分量的大礼。很希望能将十天里精采绝伦刻骨铭心的体验写成《十天》印度游学札记四,不知是否有这个能力。
回到学院,我们迫不及待的交流彼此体验。他说在内观冥想,禅定之中,看到我身穿白色长袍,头顶放光的形象,认为那是我开悟的样子。我在内观中也好奇的想到他,因为连续十天禁语,每天静坐10多小时,对于性急的他是太大挑战,担心他坐卧不安,中途离开,从而和这个美妙的方法失之交臂。
事实上,他连续四五天无法入睡,异常亢奋,精神十足,潜藏的性能量被激发出来, 34年的蛰伏积蓄,一旦爆发出来相当可怕,令他不知所措。我意识到他想讨论男性修行者最大的障碍, 立刻转移话题,他应该向他的古儒求教,讨论问题往往是沉溺于问题,而非解决问题。
学习内观法后,才知道佛陀真正说了些什么, 佛陀教导人们要靠自己的努力,拯救自己脱离苦海。你种什么因,就得什么果。若不规范自己的言行,靠求神拜佛,祈求神灵保佑,非但根本没用,而且刚好和佛陀的教诲背道而驰。似乎和我受的无神论教育不谋而合。
此前,我以为所有宗教都是有神论的。现代心理学教授说,印度教,基督教,回教等属于有神论宗教。佛教和耆那教属于无神论宗教,因为并不认为宇宙万物是由一个神创造的,而是因缘聚合,无始无终。不过佛教传到中国,与本土文化结合繁衍,时至今日,变得非常花哨,令人很难看出无神论的本来面貌。
佛教在印度只流行了几百年,就消失匿迹,因为众生平等的主张威胁到印度教的种姓等级制度。印度人承认佛陀是个开悟的智者,但对他的教导并不接受。作为最高贵种姓的婆罗门,斯瓦米绝对维护印度教的等级制度,先祖制定的是非常合理的社会分工制度,不同个性素质的人,从事不同的社会角色,头脑发达的做祭祀之类的脑力劳动,勇猛善战的做武士,四肢灵活发达的耕种畜牧,昏沉蒙昧的做简单的清洁打扫工作。安分守己,各尽其职,才能使整个社会安定和谐。本来只有分工不同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但是被后人逐渐扭曲变味了。
三个月的学院生活结束,我将用京女赠送的回程机票,飞回到南部克拉拉邦的省会,去希瓦南达弟子开的静修中心,参加瑜伽假期营,学习吠檀多哲学。离开前夜,斯瓦米请我到校外的餐厅饯行, 食客们侧目而视,一个印度和尚和一个东方女人的约会,记得西方情人节那天,晚餐后照常和小美在校园散步,
小美:你今天有约会吗?
迷女:我没有男朋友,和谁约会呀。
小美:和斯瓦米呀?我看你和斯瓦米关系很好。
迷女:你真搞笑,他是和尚呀,你没见他穿橙色衣服吗?
小美:我以为他喜欢橙色呢,和尚不能约会吗?
迷女:他连拖鞋,瑜伽垫子,内裤都是橙色的,你不懂橙色代表什么意思吗?
小美:说明他非常非常喜欢橙色的意思。
迷女:要约你约吧。约会和尚,也太有颠覆性了吧。
小美的话成了现实。斯瓦米看出了我的尴尬,叫我把他当成亲兄弟。 我说将来会把瑜伽学院和同学的故事写成书,因为从每个同学身上都能学到东西,甚至比从老师那里获得知识更加深刻而生动。他说真希望能看懂中文,会一直关注我的灵性成长。
他送给我昂贵的耐克瑜伽垫做纪念,我因不想负重旅行而拒绝。我把磨房百公里的橙色体恤衫送他,这是简陋的行囊里唯一的橙色东西。 虽然衫脚有一点图案,他不能穿。还是硬要他收下。两年后有人告诉我,在汉传佛教里,俗人把自己穿过的衣服送给出家人,是不恭敬。
花了半年时间周游南印度后,一站站再次北上。9月斯瓦米来信,问是否如约拜访他的寺院, 我的计划不如变化,一推再推直到十月底。据LP介绍,他所在的希瓦南达静修中心,名气太大,申请住宿非常困难,至少要提早两个月,并且详细介绍自己的来历和目的,而我只提早5天申请,就迅速批准了。他叫我在申请中提及他的名字,估计起了很大作用。
在寺院是免费吃住的,环境非常好,干净安宁的房间,适合冥想静修,合口卫生的素食, 印度传统的方式,席地而坐,用手抓着吃。丰富的图书,音像资料,每天的开示讲座,晚上的唱颂,再一次听到斯瓦米美妙的歌声,他娴熟的演奏着传统乐器。
他头发胡子都比以前长了不少,但脸色有点灰暗,没有以前精神,原来他在接到我回信后,就开始断食,为期一个月,直到我离开,本想请他吃饭叙旧,只好买些牛奶果汁,我以为是为了他古儒的90岁诞辰,身体康复许了什么愿而苦行,他说不是,只是突然想断食就断了,没什么原因。 我开玩笑,不会因为我吃了你寺庙的口粮,你就要省下一份吧,我会给捐款的。当然我直觉上知道他断食另有原因。
参观他的工作室,操作着最新款的苹果电脑,高级的尼康单反数码相机,从学院归来,仍然回复日夜颠倒的作息,仍然没有规律的修炼,他说出家修行的道路是十分危险和困难,时刻充满诱惑,虽然少年时家庭的变故,父亲破产出家,亲戚的叛离,令他对爱情亲情家庭看淡,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憧憬,但随着年纪增长,偶尔会幻想一个画面,如果没出家,34岁的男人应该儿女成群,孩子都上小学了。
第一次亲眼看到出家人的日常生活和修行,使我设身处地,感同身受的思考他的生活, 没有生殖繁衍的本能动力,没有养活亲朋子孙的生计压力,不是为自己的成功名利,靠什么支撑他日复一日的劳作?若没有品尝过更加精微的灵性世界,没有体验过多次元空间的强烈吸引力,只是因为对世俗生活的厌倦,或光靠所谓的信念信仰,宗教教条,是不可能忍受这种人群中的独自探索,热闹中的绝对孤寂。
在所有同学中,和斯瓦米相处时间最长,从1月份的相识,持续到3月,10月的再聚,到11月份的离别,跨度将近一年。总想躲避,可是再次面对离别的场面,我问他,为什么离别时总会伤感呢,为什么不能潇洒地挥挥手,不留痕迹,我又在“执着”留恋,应该“放下”。
斯瓦米临别赠言:No attachment, no detachment, transcend them .
无所谓执着,无所谓放下,超越它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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